第528章 蛇女的石化

010小队的集结速度极快。

从韦修明打出三个电话到全员到齐，总共用了不到十八分钟。

老韩第一个到。四十多岁的瘦高个，络腮胡子，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，裤腿上还沾着泥巴。他之前正在城郊的一个工地上做日常巡逻，接到电话二话没说，直接从工地的铁栅栏上翻了出去。

小刘第二个。二十三岁的小伙子，圆脸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跑进安全屋的时候气喘吁吁。他是骑共享单车来的，因为他的电动车昨晚被城管扣了。

阿正最后到。三十一岁，光头，左耳上挂着一只银色的耳钉。他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全副武装到位的。战术背心、短刀、三枚起爆符、一柄折叠式禁物盾，整套装备一件不少。

三个人到齐之后，韦修明花了五分钟把百里胖胖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。

没有说太多细节。

只说了最关键的几点：百里胖胖遭遇了暗杀。暗杀者与百里集团内部的某些势力有关。百里胖胖需要010小队帮助他避开百里家的眼线潜入百里庄园。

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很安静。

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，白色的光打在五个人的脸上，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。

老韩在听到“暗杀”两个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冲锋衣口袋里的禁物圆盘，那是他跟了十七年的老搭档。

小刘在听到“百里集团内部势力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。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眨了两下，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阿正从头到尾面无表情。

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。

那是他在进入“备战”状态时的本能反应。

“问题不大。”

老韩率先表态。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，如同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石头。

“庄园那边的地形我熟。三年前我们小队做过一次百里庄园周边的安保巡检，当时的路线图我还存着。东南方向有一段监控盲区，从那个角度切入，避开庄园外围的巡逻岗哨不成问题。”

“光学隐身能覆盖多大范围？”韦修明问。

“我的禁墟，光学隐身，覆盖范围大概半径八米。够一辆车加车里的人全部隐形。”

老韩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盘。圆盘的表面布满了极细的纹路，在灯光下隐约闪烁着一层淡蓝色的微光。那是他的禁物。

“不过有个限制。隐身状态下不能超速。车速超过六十公里每小时的话，光学折射的计算跟不上，就会露馅。快了的话隐身层会产生波纹，就像水面上的涟漪，肉眼就能捕捉到异常。”

韦修明点了点头。

“够了。从安全屋到百里庄园，走高速的话四十分钟，走小路绕行的话一个多小时。我们走小路。”

小刘举了一下手。

“韦哥，那万一路上碰到百里家的流动暗哨呢？我之前查过资料，百里集团在广深城区至少布了三十个流动监控点，庄园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更多。”

“所以才需要老韩的光学隐身。”韦修明看了他一眼，“全程隐身通过。任何暗哨都别想用肉眼捕捉到我们。”

“那热成像呢？”小刘追问。

“百里家的流动暗哨用的是民用级别的监控设备，没有配备军用热成像。”阿正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短，像刀切豆腐，干净利落。“我确认过。”

小刘不再说话了。

苗苏已经把车开出来了。

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。外表看起来极其普通，甚至故意做旧过，后保险杠上还贴着一张“新手上路”的黄色车贴。

但车身的钢板被换成了禁物级防弹合金。车窗用的是三层防爆玻璃。底盘加装了防地雷钢板。发动机经过特殊改造，怠速时的声音比普通家用车还轻。

整辆车的防护等级足以抵御一枚反坦克地雷的正面打击。

百里胖胖被扶上了车。

他坐在后排最里面的位置，身上裹着苗苏从衣柜里找出来的一件干净的运动外套。尺码比他小了两号，拉链只能拉到胸口，但至少比之前那件破烂衬衫强了一万倍。

苗苏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

百里胖胖接过来，喝了一大口，然后整个人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。

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。

从被导弹炸飞机开始到现在，将近二十个小时。他没有睡过觉、没有吃过一口正经的东西、没有喝过一口干净的水。

他的体力在跳机、坠海、上岸、逃亡、装死、爬猪车这一连串的折腾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。

如果不是百里家族从小训练出来的底子，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，大概在跳机入水的那一刻就撑不住了。

但就算是百里家的底子，也快到底了。

他的双手在轻微地颤抖。端水杯的时候他用了两只手，杯沿仍然会磕到嘴唇。他的某几个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，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痂和黑色的泥垢。

韦修明在驾驶座上调整了后视镜，从镜中看了一眼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的百里胖胖。

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，疲惫到了极致，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
不是笑。

是一种终于有了依靠之后，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时产生的安心。

韦修明收回了目光。

“走。”

他挂上了档。

商务车缓缓驶出了安全屋的车库。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，像猫的脚步。

与此同时。

安全屋对面的马路上。
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的一棵榕树下。

车里坐着两个人。

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一副深色的墨镜，手里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，镜头对准了010小队安全屋的大门。副驾驶位上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，胸口口袋上绣着一个极小的金色鹰隼标志。

百里集团的LoGo。

他们是百里家的眼线。

这辆车从昨天深夜就停在这里了。十个小时，两班倒。他们负责监控010小队的一切动向，并将所有异常情况实时回报给百里景少爷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戴墨镜的男人放下了望远镜，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。

“百里景少爷的推测果然没错。这小子没死，跑到010小队的窝里来了。”

polo衫男人的手指搭在了副驾驶座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上。

那是一个加密通讯的紧急发送键。按下去，信息会在零点三秒之内通过卫星加密频道直达百里景的私人终端。

“景少爷提前预判到了这一步。胖子一回广深，第一时间就会找守夜人小队求援。他在百里家族内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，010小队是他在广深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”

他的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。

“不过，四个禁物使没能杀掉他，这多少有点出乎预料。幸好景少爷早有后手。”

他按下了按钮。

一个通讯频道接通了。

polo衫男人刚要开口汇报——

“嗒嗒。”

有人在敲车窗。

声音很轻。

轻得像是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玻璃。

但就是这两声轻轻的敲击，让驾驶座上的男人脊背一僵。

因为他们停车的位置极其隐蔽。这棵榕树的树冠遮蔽了几乎所有的视线角度，车窗贴了最深色号的防窥膜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车内的情况。

不应该有人能注意到这辆车。

更不应该有人在这个时间走到车窗边来敲窗。

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外面，一张脸贴了过来。

一张女人的脸。

极其漂亮的脸。

那张脸的五官精致到了一种超越了“好看”这个词汇所能承载的全部含义的程度。鹅蛋脸的轮廓柔和到了极致，一双如同含了秋水般的大眼睛微微弯着，嘴角挂着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。

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，长发披散在肩上，在清晨的阳光中散发着一种如同丝绸般的光泽。

“两位先生——”

她的声音极其柔和。柔到了一种让人浑身酥麻的程度。像是有人用天鹅绒在你的耳垂上轻轻擦过。

“能借个火吗？”

她的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。

没点着。

驾驶座的男人下意识地朝车窗外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。

他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
美女的眼睛。

极其漂亮的、如同含了秋水般的大眼睛。

那双眼睛中——

竖瞳。

暗金色的竖瞳。

如同蛇的瞳孔。

驾驶座的男人在看到那双竖瞳的那一刹那，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反应，身体就已经开始了变化。

从指尖开始。

一层灰蒙蒙的光泽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。那种灰色不是普通的暗沉，而是一种如同花岗岩表面般粗糙而沉重的石质。

石化。

灰色的纹路从他的手指沿着手臂急速蔓延。速度快得惊人。就像一杯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，灰色在他的皮肤上扩散、渗透、吞噬。

不到两秒钟，他的整条右臂就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灰色岩石。

手指保持着握望远镜的姿势。

每一根指骨、每一道指纹、每一条手背上的静脉，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。

只是全部变成了石头。

副驾驶位的polo衫男人在同一瞬间也产生了同样的反应。他的目光和那双暗金色竖瞳对视了不到零点五秒，石化就从他的面颊开始蔓延了。

他的嘴巴张着。

那是准备汇报时的口型。

然后那张嘴就凝固了。

极快。

两个人的身体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内，从头到脚，全部变成了灰色的石头。

两尊灰色的石像，呆呆地坐在黑色轿车的前排座椅上，保持着他们最后一刻的姿势。一个举着望远镜，一个手指按在按钮上。

凝固了。

永远凝固了。

石化的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没有惨叫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倒地的闷响。安安静静。就像两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，然后被上帝用橡皮擦掉了所有的生命色彩，只留下了一层灰扑扑的石质外壳。

比死亡更安静。

美女收回了夹着香烟的手指。

她微微欠了欠身，那个欠身的幅度极其恭敬，如同一个仆人在向主人行礼。

然后她退到了一旁。

她的身后，两道身影从旁边的巷口走了出来。

一个年轻的男人。

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瘦高个。

陆玄。

安卿鱼。

清晨的光线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，在他们脚下拉出了两条长长的影子。陆玄走在前面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，神态平静得像是在早起散步。

安卿鱼跟在他身后半步，手里捏着一只微型接收器，屏幕上的一个绿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。

美女站在陆玄身后半步的位置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，暗金色的竖瞳低垂着，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极其恭顺的臣服。

前代蛇女。

陆玄的奴仆。

她的能力在获得了苏妲己的神印加持之后，又融合了从新蛇女身上剥夺来的第二套蛇眼，石化的效果比从前强了何止数倍。

从前的石化需要对视三秒以上才能启动。

现在只需要一个照面。

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对视。只要目标的视线落入她瞳孔的辐射范围之内，石化就会自动触发。

对付两个普通的百里家眼线，连一秒钟都用不了。

陆玄走到了黑色轿车旁边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内那两尊灰色的石像。两个人的姿态凝固在了他们最后一刻的动作上，栩栩如生，连衣服上的褶皱都被完整地石化了。

“果然。”

安卿鱼从陆玄身后走上来，推了推金丝边眼镜，扫了一眼车内的石像。

“和我预测的一样。百里景在010小队的安全屋外面布了监视点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数学定理。

他绕到了轿车的另一侧，拉开了后排的车门，在后座上翻了翻。

后座的脚垫下面，藏着一台便携式加密通讯设备。军用级别，带卫星链路，通讯记录全程加密。不是百里集团的常规安保装备，而是百里景的私人配发。

这意味着这两个眼线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。

他们直属于百里景。

安卿鱼拿起通讯设备，查看了一下通讯记录。

“最后一条发送记录，两分钟前，没有完成。”
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那是安卿鱼在“一切尽在掌握”时才会出现的表情。

“看来我们来得正好。再晚一步，这两个人就把百里胖胖到了010小队的消息汇报上去了。”

陆玄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从轿车中扫过，然后投向了远处010小队安全屋的方向。

那栋米黄色的独栋别墅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。商务车已经驶出了车库，正在拐上旁边的小路。

“鱼哥，跟踪器放了没有？”

安卿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
极小。

大概只有芝麻粒大小的一个黑色颗粒。

“放了。刚才趁他们的商务车从车库开出来的时候，我的一只鼠把跟踪器贴在了车底盘的排气管接口上。那个位置温度高、震动大，一般的反追踪扫描设备扫不到。”

他将那颗芝麻粒大小的跟踪器举到了眼前，轻轻弹了一下。

“从现在起，010小队的车往哪开，我全程追踪。”

陆玄点了点头。

“走。跟上。”

安卿鱼将加密通讯设备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。那里面的通讯记录，日后会是一份极好的证据。

两个人转身朝着巷口走去。

前代蛇女无声地跟在了最后面，暗红色的连衣裙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。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，就像一条蛇在草地上滑行。

三个人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之中。

黑色轿车里，两尊灰色的石像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，如同被人遗忘在路边的两座雕塑。

路边的榕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

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。

也不会有人注意到。

二十分钟后。

010小队的黑色商务车沿着城郊的小路缓缓行驶。

路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和成片的荔枝林，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

老韩的光学隐身禁墟已经激活。

整辆车连同车内的所有人，在外界的视野中，完全消失了。

如同凭空蒸发。

从外面看，那条小路上什么都没有。路面平平整整，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，连一个多余的阴影都找不到。只有极其细微的引擎声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震动着，但那种声音太轻了，轻到和风声混在一起就分辨不出来。

商务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，一个正在遛狗的老太太朝车经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什么都没看到。只觉得路面上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波动，然后就没了。

她低头继续遛她的狗。

完美隐身。

安卿鱼的跟踪器贴在商务车的底盘上，精准地将车辆的位置信息回传到了他手中的一台便携式接收器上。接收器屏幕上，绿色的光点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向东南方向移动，速度恒定，大约五十五公里每小时。

他和陆玄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。

出租车和商务车保持着大约两公里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在跟踪器的信号覆盖范围内。

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，车里放着一首老旧的粤语歌，歌声咿咿呀呀的，和车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。

司机不知道自己后座上坐着什么人。

他只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给了他三倍的车费，让他往东南方向开，不用问去哪，到了会说。

这生意好做。

迦蓝坐在副驾驶位上。

她抱着自然之弓，琥珀色的瞳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。她的表情很安静，像一只蜷缩在阳光下的猫，但握着弓臂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弧度说明她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。

曹渊没有上这辆出租车。

他走了另一条路线，独自行动。从西面绕行，目标是百里庄园的西侧围墙。他的黑王传承体术训练中包含渗透和侦察的科目，单人潜入是他的强项。

在所有人中，曹渊是最适合做“暗手”的那一个。

他不需要隐身禁物，不需要掩护，不需要接应。给他一堵墙、一片阴影、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，他就能像一滴水渗进沙地一样消失在任何防线之中。

前代蛇女在陆玄的指令下隐匿了行踪。

她的任务是在百里庄园的外围巡逻，用蛇眼监控可能存在的百里家眼线。发现一个石化一个。清理干净。不留活口，不留痕迹。

所有人各就各位。

棋盘，摆好了。

半小时后。

隐身的商务车在百里庄园大门前的公路上缓缓显形。

光学隐身的光膜如同一层被轻轻揭去的薄纱，从车头到车尾，一寸一寸地消散，露出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全部轮廓。

阳光照在车身上，黑色的漆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。

老韩从驾驶座上转过头，看着后座上的百里胖胖。

“只能送到这里了。进了庄园，就不是我们能管的范围了。”

百里胖胖点了点头。

他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身体晃了一下，苗苏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他的膝盖差点撞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，整个人的重心明显不稳。

但他还是站住了。

“谢谢韦哥。谢谢苗姐。谢谢老韩。谢谢小刘。谢谢阿正。”

百里胖胖一个一个地感谢了每一个人。

他的声音依然沙哑，但那股沙哑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。

沉稳。

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。

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生死之后，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。轻浮被烧掉了，怯懦被烧掉了，犹豫也被烧掉了。剩下的，是被火炼过的铁。

韦修明在车内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
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。

守夜人不说那些。

百里胖胖拉开了车门，走了出去。

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
清晨的风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，吹在他满是伤口的脸上，有一种微微的刺痛。

他站在公路边上，抬头看向前方。

百里庄园。

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
此刻看上去，却像一座陌生人的城堡。

他一个人走向了百里庄园的大门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三步。

每一步都很慢。不是因为他想慢，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右腿的膝盖在坠海时受了伤，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左脚没有鞋，地面上的碎石子硌在脚底板上，又疼又痒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百里庄园的大门是一道两米五高的钢铁大门。门框是深灰色的合金结构，门面上镶嵌着百里家族的族徽。

一只展翅的金色鹰隼。

那只鹰隼展开双翅的姿态威严而凌厉，金色的镀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百里胖胖小时候最喜欢那只鹰隼。他觉得它很帅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长大以后也会成为一只鹰隼。

后来他没有成为鹰隼。

他成了一个胖子。

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守卫，耳麦线从领口延伸到耳后，腰间鼓起的部位暗示着他们佩带着某种武器。

四个守卫。

站姿标准，肩膀打开，双脚与肩同宽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这是百里家族安保人员的标准站岗姿势，百里胖胖太熟悉了，从他记事起就天天看到这个姿势。

守卫们看到那个浑身脏兮兮的、只穿了一只鞋的胖子从公路上朝着大门走来的时候。

第一反应是——流浪汉。

打算赶走。

为首的守卫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，右手抬起来，准备做一个“禁止通行”的手势。

然后他们看清了那张胖脸。

四个守卫的表情，在同一瞬间，凝固了。

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
百里胖胖。

少主。

百里辛老爷子的亲儿子。

百里集团的法定继承人。

一个本应该已经死了的人。

为首的守卫迈出去的那半步僵在了原地。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。

旁边三个守卫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一个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耳麦上，但手指头僵住了。另一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背撞到了门柱上。最后一个人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，但那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？”

为首的守卫结巴了。

他的目光在百里胖胖那张沾满了泥巴的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。

确认了。

确认了。

再确认了。

是他。

百里胖胖。

货真价实的百里胖胖。

那张圆滚滚的胖脸就算糊满了泥巴也不可能认错。那个轮廓、那个比例、那双小小的眼睛、那个厚实的下巴，整个百里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里面，长这张脸的只有一个。

“少爷，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
守卫的声音在发抖。

因为根据他们收到的消息，百里胖胖乘坐的私人飞机在昨天傍晚坠毁了。

机毁人亡。

尸体还没找到，但飞机碎片已经在海面上被发现了。搜救队在残骸中没有发现任何生还者的迹象。

百里景少爷已经在家族内部发布了通告。

小太爷百里涂明不幸罹难。

家族上下正在筹备丧事。

花圈都订好了。

挽联的词都拟好了。

而现在。

这个“不幸罹难”的人，浑身是伤、只穿一只鞋、身上散发着一股疑似混合了猪粪和海水的恶臭，活生生地站在了百里庄园的大门前。

“我……我得先去请示……”

守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耳麦。

百里胖胖的脚步停了。

他看着那个守卫。

那双红肿的小眼睛，在这一刻，忽然变了。

之前的疲惫和狼狈，在那一刻，如同被一阵冰冷的风吹散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百里胖胖从未展露过的盛怒。

纯粹的、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盛怒。

那不是无能狂怒。

那是一个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圈回来的人，发现自己连自家的门都进不去时，所产生的那种冰冷的、压抑的、如同岩浆在地壳深处翻涌了亿万年终于找到了裂口的愤怒。

“请示？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三个八度。

“我回自己的家，什么时候需要请示了？”

那四个字如同四块滚烫的铁块，砸在了守卫的脸上。

守卫的手僵在了耳麦上。

“啊？我……我不是……少爷……这是规矩……”

百里胖胖没有再和他废话。

他的右手猛地一翻。

“嗡——！！”

一柄金色的飞剑从他的掌心中飞射而出！

瑶光。

百里家族的传承禁物。

金色的剑身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，如同一颗被横向射出的微型太阳。剑身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光纹，每一道光纹都在空气中留下了一条极淡的金色残影。

剑鸣声尖锐而悠长，在百里庄园的大门前回荡，惊起了围墙内一棵老樟树上的一群白鸽。

瑶光在百里胖胖的掌控下悬停在了半空中。

剑尖朝下。

对准了地面。

杀气。

百里胖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气，让四个守卫同时退了半步。

那种杀气不是普通的气势压制。

那是一个在过去二十个小时中经历了飞机爆炸、高空跳机、坠海求生、被亲信追杀、在猪车上忍受了三个小时的恶臭，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赶回了家门口，结果被自己家的门卫拦在了门外。

在这种极致的愤怒驱动下爆发出来的，真正的杀意。

百里胖胖站在钢铁大门前。

瑶光悬浮在他的身侧。

金色的光芒将他那张沾满了泥巴的胖脸映照得明暗交错。

他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，露出了里面满是擦伤和淤青的皮肤。他的头发乱成了一团，右边的脸颊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。他只穿了一只鞋，光着的那只左脚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迹。

他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。

但此时此刻，没有任何一个守卫敢小瞧他。

他的目光扫过了四个守卫的脸。

每一个人，在他的目光扫过的那一刻，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

然后。

百里胖胖的声音从紧闭的嘴巴中挤了出来。

一个字一个字。

如同从冰窖中取出来的铁块。

“给我开门。”